為什么需要幻想文學? ——兼評《超弦》《人子》《千歲人》--理論評論--中國作家網

[關閉本頁] 來源:中國作家網      發布時間:2019-03-13

fifa手游垃圾球员 www.ohocb.icu 難免令人感到困惑的是,為什么現實已經如此廣闊和幽深,我們還會那么迷戀于幻想和書寫幻想?

一種解釋大概是,正因為現實是這樣繁復和難于窮盡,有如重濁包圍我們的黏稠空氣,反而叫人感到窒息與厭倦,因此那偶然的逃脫就顯得格外輕盈和迷人。西門后宅和大觀園里那些人們的行動、言語、表情,乃至于言語之外的言語、表情之中的表情,甚至他們衣服鞋襪上每一針每一線每一幅圖案,都可以用文字精確地重現在紙上。這些文字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我們和現實更緊地捆縛在一起。那誠然給予我們很多有關于現實的知識,令現實更加清晰,也更加逼近了。而當愛麗斯跟著兔子先生一路小跑,喝下桌子上的藥水,從洞里咻的一聲鉆進一座大花園,我們好像也從現實的羅網中掙脫而出。那種瞬間的快樂是難于比擬的——我的意思并不是后者更好一些,而是它,難于比擬。

那個快樂的瞬間正是從現實穿越而出的瞬間,是處在現實和幻想當中的瞬間,也是同時跨在二者邊緣的瞬間。吳曉東在《柯勒律治之花》中也曾談及這一瞬間,在他看來,“柯勒律治之花”的詩學價值正在于“它是一個中介物,是現實與夢幻的聯系,它連結兩個世界,一個是現實世界,一個是幻想中的不存在的世界。它最形象地表現出一種邊緣性或者說一種‘際間性’(inter-),處理的是邊際的問題。”他所說的“柯勒律治之花”是這樣一朵花:“如果有人夢中曾去過天堂,并且得到一枝花作為曾到過天堂的見證。而當他醒來時,發現這枝花就在他的手中……”(引自吳曉東《柯勒律治之花》)這樣一朵花其實正是那個快樂瞬間的證據,時間轉瞬即逝,卻凝固為一個物理存在,昭示著從現實跨越而出的真實性,因而記錄下未知與神秘的信息。

因此關于我們何以如此迷戀于幻想與書寫幻想,或許還應該有第二種解釋:并非是現實和幻想之間的斷然切割,而恰恰是它們的藕斷絲連,才讓幻想這樣迷人??峙攣頤怯澇抖疾壞貌輝諍拖質檔牧滌肭種腥ヌ致芻孟?,因為如果不存在現實,也就無所謂幻想。反之亦然,幻想不是讓我們更遠離了現實,而是更理解了現實。

正因為現實是那么沉重和復雜,所以有時需要借助一點幻想的力量,才能夠將它撬開。正如《變形記》那個著名的開頭,格里高爾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大甲蟲。生活其實并沒有因此而發生改變,母親還是那個母親,妹妹還是那個妹妹,生活只是將它掩藏在慣常生活之下的面目一點點袒露出來而已。又好像阿微木依蘿的《人子》里,人們對介詩阿洛的兒子所行的惡,的確是因為他非我族類才能夠那樣肆無忌憚。但這惡當然并非因為阿龍這個異類的出現才無中生有,而是從來如此——在阿龍之前,他們送去九里亭的人難道還少嗎?

因為在現實中待得太久,太習慣,有太多惰性了,人們不僅在細節的層面難以把握現實的真相,而且尤其擅長忘記對作為整體的現實加以思考。何況我們肉身的重量是如此難以掙脫,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取消了我們對現實進行思考的能力。而恰恰是幻想將我們從現實中抽離出去,讓我們得以在輕盈的飛翔狀態中尚存回望的余力。就像博爾赫斯的《阿萊夫》,在某個房子的地下室設置了一個不可能存在于現實之中的現實的總和,從而將重濁的現實一下子撕開,令我們對現實的感受、想象和認知都達到了超越性的境界。朱朝敏的《超弦》和黃金明的《千歲人》顯然也懷有這樣的野心。前者在遙遠的大漠設置了一個靈魂館藏,又在自己的枕邊設置了一個靈魂重塑的智能人,借此討論靈魂與生命的本質問題;而后者其實只是將一個常人的壽命調整到無限(至于善良和邪惡的女巫、延續了千年的陰謀和遙遠的卡索阿星球,不過是由此派生的敘述道具),便足以促使我們思考在如此漫長的時間里,愛與自由到底是什么。當自顧自低頭行走在這塵世中時,其實我們很少一本正經地探討這樣的命題,而本期這三篇以幻想為主題的小說正試圖從不同角度打開我們的視野。

還有一種幻想文學,是將柯勒律治的那朵花變成了天堂本身。它們在一個更為宏偉的層面建立起幻想和現實之間的關系,在幻想之中成體系地構造了現實的影子。譬如《魔戒》,譬如“哈利·波特”系列,譬如《冰與火之歌》,也譬如金庸的小說和更久遠的《南柯太守傳》。在“哈利·波特”系列當中,和現實相聯系的可不僅僅是倫敦車站的某根柱子而已,還有整個魔法世界。——魔法部不過是某個社會官僚機構的投影,霍格沃茲的生活像極了英國的寄宿式學校和老牌大學,甚至魁地奇球賽都和世界杯那么相似。而金庸小說的迷人也不僅在于它們和歷史之間若有若無的聯系,而恰恰因為在歷史之外開拓出了一個江湖世界,那當中的權力邏輯和廟堂社會并無二致??上У氖?,因為篇幅所限,在《超弦》《人子》和《千歲人》中,我們并沒有看到這樣宏大的幻想體系。甚至應該說,一旦要將小說中的幻想元素放置到更為廣闊的背景中,它們的講述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肚耆恕菲涫底鈑鋅贍艽蚩庋桓齜掄嫦低?,那部廣泛流傳的科幻電影經典《這個男人來自地球》同樣講述了一個永不老去的傳奇,那個同樣老而不死的白人男子便憑空講出了一套迥異奇趣的人類文明史。不過黃金明的寫作意圖顯然并不在于此,用一部作品的趣味去要求和評判另一部作品是不公正的?!凍搖返故竊謨幸馕摶庵涔乖熗艘恢?ldquo;仿真現實”,不過不是在情節的層面,而是在敘述當中:不應忽略的是,這篇小說的敘述者正是小說人物之一沙燕七。當她被抽取了積極樂觀的那百分之一靈魂,悲觀沮喪的情緒不僅影響到了她在小說中的人生,當然也必然影響到她敘述的真實性。這讓小說在情節的幻想之外,又增添了一層可疑的色彩。

這或許可以提醒我們回到幻想的表達問題:無論幻想怎樣汪洋恣肆無遠弗屆,在文學的意義上,都絕不應該是夢囈與譫語,而必須依靠嚴謹扎實的寫作來完成。往往表述語言越是典雅嚴肅,幻想的力量反而越是驚人。讓我們再次想起博爾赫斯,他寫得那么一本正經,讓你完全無從判斷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胡說八道的??峙攣頤侵兩褚膊荒芤灰徊櫓?,他所引述的那些古老文獻,哪些是真的藏在阿根廷國家圖書館某個蒙塵的角落,而哪些根本就是出于杜撰。馬爾克斯反復強調,自己寫的并不是什么魔幻現實主義,而就是拉丁美洲的現實本身。沒有在拉丁美洲大陸長期生活的讀者當然無從判斷他所說的是否真實,但他的確有一種本領,能將最荒誕的事情寫得自然從容,就好像每一個美女都應該在曬床單的時候隨風飄走,而每一個被刺死的人都會讓他的鮮血流淌過大街小巷,準確無誤地尋找到兇手。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本期刊登的這三部小說都還可以再更煞有介事一些,盡管它們都已經做出了可貴的努力。

因此最終我們會發現,最出色的幻想居然是和現實莫辨彼此的。歸根結底,當我們陷入幻想的時候,我們真的知道什么是真實,而什么是幻覺嗎?大觀園里的暗流涌動,西門宅內的腥風血雨,寶玉的披風,潘金蓮的繡花鞋,是不是比一個人在早晨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只大甲蟲更真實?或者說,是不是比一個人發現自己變成一只大甲蟲之后所遭遇的世界反應更真實?

或許并不必要存在所謂“幻想文學”,因為幻想的價值并不外在于文學的總體性任務?;孟胛難Р⒉槐確腔孟胛難Ц臃艘乃?,而后者也不見得比前者真實多少。它們的可貴之處都在于讓我們陡然一驚,發現原來這世界是這樣的,原來我們所熟悉的現實,尚有如此多不知亦不可知、未解而不可解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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